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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命诗!(绝命诗!(第22页)“粗算——逾三十万两。还没算田产和铺面。”三十万两。当年严嵩倒台的时候,抄出来的家产折银二十余万两。朝野震动,人人喊贪。而徐阶——这个以“清廉”著称的前首辅,这个骂了严嵩半辈子的人。三十万两。还没抄完。……后院。离前头隔了三进院子。哭喊声、甲胄声、箱子磕碰声,传到这里已经闷了,听不真切。徐阶站在廊下。灰布夹袄外头套了件旧袍,领子竖着,松垮垮。手里攥着一根麻绳。是从杂物房里翻出来的。粗糙,有毛刺,扎手。没人看着他。圣旨说了——除徐阶本人外。那意思是,让他活着,等后面发落。但徐阶不打算等了。廊柱上的横梁,够高。他量过了。踩着木凳,够得着。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稀拉拉几片还挂在枝头,被风一吹,打着旋儿落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落叶。嘉靖二十六年。那年他二十七岁。春风得意,策马京城,一甲第三名。探花郎。簪花游街的时候,满城百姓挤在路边看,有人往他身上抛花。那年的风也是这样吹的。但那时候的风是暖的。后来呢。严嵩当权。十五年。杨继盛下狱那天,他在翰林院批文书,笔尖顿了三次,一个字都没敢多写。沈鍊被杀的消息传来那晚,他独自坐在值房里,把灯灭了,在黑暗里坐到天亮。忍。忍了十五年,终于把严嵩拉下来了。那一天,百官朝贺,他坐在首辅的位子上,听着底下山呼海啸的恭维。意气风发。可那又怎样。一辈子忍出来的,一辈子争出来的。到头来就剩一根绳子。他把绳子搭上横梁。打了个结。手法生疏,试了两回才系紧。木凳搬到廊柱底下。他踩上去。凳面不平,晃了一下。绳圈套进脖子的时候,麻绳的毛刺扎着颈侧的皮肤。痒。他没有伸手去挠。前院的哭声又大了。隐约能听见小孙子的哭嗓——那个才三岁的孩子。“……”他闭上了眼。风停了一瞬。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。连虫鸣都没有。嘴唇动了动。没声儿。但喉咙在颤。是一首诗。他念给自己听的。“平生忍字着屏间,半壁寒灯对影残。三十年来朝堂事,到头输与一绳宽。”最后一个字落完。他把脚从木凳边缘挪开。木凳翻倒,“啪”一声磕在青石板上。然后是绳子绷紧的声音——很短,很闷。廊柱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些,在晨光里浮着。老槐树最后一片叶子脱了枝,打着旋儿,慢慢地,落在他脚尖下面那只布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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